《报社》-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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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社》-长篇小说》是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的图书,作者是亚子。
书    名
《报社》-长篇小说
作    者
亚子
页    数
318页
出版社
文化艺术出版社

《报社》-长篇小说基本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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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亚子
出版社:文化艺术出版社
页数:318页
字数:215千字
开本:32开
版次:2005年5月第一版
书号:ISBN-7-5039-2761-5/I·1254
定价:20.00元

《报社》-长篇小说作者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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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亚伟,笔名:亚子,原籍山东曲阜。鲁迅文学院暨北师大文艺学、文学创作研究生班毕业。曾下乡插队,应征入伍,后长期从事新闻工作,资深记者, 现为自由作家。1986年开始文学创作。在《中国作家》《当代》《小说选刊》《解放军文艺》等发表长中短篇小说多部,并多次获奖,出版有长篇小说《报社》《今夜与谁同眠》,长篇纪实《孔府大劫难》,中篇小说《我是一个兵》《五十年谋杀》,另有《远去的历史场景-祀孔大典与孔庙》《少儿科普三字经》《中华环保三字经》《孩子可以说不》等。

《报社》-长篇小说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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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在当今这个时代,已经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但是,一条新闻是怎样产生的呢?一张报纸是如何出炉的呢?这些新闻人,他们的私人生活是怎样的呢?他们所遵循的游戏规则,与官场的游戏规则,与商场的游戏规则,是相同,还是有所区别呢?他们的生存竞争、人际关系,也像我们日常见到的那样激烈、扭曲和丑陋吗?
小说以主人公袁润生、方正则的编辑记者生涯为线索,以某部所属报社为舞台,生动刻画了一群生存在新闻传媒中的人物形象,对他们的独特神貌,以及他们所遵循的新闻媒体的游戏规则,都作了浮世绘似的传神描写,对传统媒体中所存在的种种滞后于这个时代改革精神的古怪荒谬现象及其体制方面的根源,对报社与上级领导机关、下属机构的关系,对传统媒体在今天的困境,特别是对生存于其中的新闻从业人员生存竞争的残酷,灵魂蜕变的煎熬,命运转折的荒谬,人际关系的扭曲,美丑混淆的复杂,善恶搏击的激烈,以及下级接待上级记者搞三陪,上级机关把报社当作小金库,如何朝下边摊派报纸订数,卖刊号,等等发生在新闻媒体和新闻队伍中的腐败丑恶现象,都作了较为深刻的探索和揭示。
同时,也从一个侧面,为正在进行的新闻体制改革,探寻了某些根据。
作者是一位资深记者,正是由于写的是自己身边的人和事,所以故事叙述起来从容不迫,驾轻就熟,真实、传神的细节随手拈来,本来很复杂的矛盾和人物关系,在他的笔下,变得非常清晰、真切,种种场景如在眼前。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作者的叙述语言独具特色,很得中国传统小说——诸如三言二拍等的神韵,节奏明快,语言简洁流畅,生动传神,舍弃了作者过去常用的大段心理刻画手法,大大加快了故事的演进。

《报社》-长篇小说内容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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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一栋独立的别墅,藏在绿树掩映之中。南国的树叶子阔大,树冠就显得特别浓密,不是走到跟前,很难发现这片树林之中还有一栋房子。
袁润生推门进去。
一名武警正在对门的一张桌子后面坐着,见有人进来,“嚯”地站起,敬了一个礼,然后上前一步,挡住路,轻声道:“首长在休息。”
袁润生扬了扬手里的一叠稿纸,也轻声说:“我找苏司长审稿子,刚才电话约好了。”
正说话间,旁边一间房门开了,韩部长的秘书李一走出来,见是袁润生,就对武警悄声道:“是驻会记者,苏司长等着呢。”说罢,招招手,领着袁润生往里走。
楼道里灯没有开,就靠门口那盏灯的光线延伸过来,脚底下看不甚清楚,从脚感和声音判断,肯定是原木地板,而且有一定年数了。
俩人都不说话,只顾往前走。
昏暗的楼道里只有“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显得有些神秘。
在一扇门前,他们站住,李一转头小声说:“苏司长住这儿。”
李一敲门的时候,袁润生想,苏司长住一楼,那韩部长肯定是住楼上了。
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说:“请进。”
李一推开门,回头又附在袁润生耳旁,说:“抓紧点,别待太久了。”
李一领着袁润生,一边朝里走一边说:“苏司长,报社袁记者来了。”
苏司长从沙发里站起来,伸手与袁润生相握,热情地说:“来,来,小袁,辛苦你了。”
这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根据其职务推算,应该有40来岁了,但身材脸相又不像。
这女人的手真柔软!两只手接触的刹那,袁润生有点心猿意马。
“给苏司长添麻烦了,这么晚来打扰您。”
袁润生的手没敢在苏司长手里多停,轻轻一碰,随即逃开,嘴里公式化地客气着,把手中那叠纸递过去。
袁润生觉得,自己心中的慌乱并没能逃过苏司长的觉察,他看见苏司长的眼神盯了自己一下,讶然一笑,接过袁润生递过来的文稿,在沙发上坐下,拉开旁边的落地灯,一面示意袁润生坐在另一只沙发上。
袁润生坐下,转脸环顾,这才看见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竟然是韩部长,高大的身躯正斜靠在床头上,那张威严的脸,此时正笑眯眯地朝这边看着。袁润生吓了一跳,连忙把刚刚挨着沙发的屁股重又抬起来,站直了,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韩部长好。”
“哦,哦,坐吧,坐吧。”
韩部长一脸的慈祥,朝袁润生点了点头,声音很和蔼。袁润生这才稳住神,正准备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又看见李一站着没地儿坐,就谦让道:“李秘书坐吧。”
李一说:“你坐,你坐。”
给袁润生倒了杯水,又给韩部长、苏司长打了招呼,李一才退出去。
这显然是一间首长随员的房间,没有客厅,显得有些拥挤。
全系统的体制改革工作会议,选在这座风景秀丽的南方城市召开。宾馆是五十年代的建筑,占的地盘很大,圈了半面山坡,除了进门处正中间的主楼,还有许多俄式风格的独栋别墅,散落在浓阴密林之中,成了这家宾馆独具的特色。
袁润生随会议代表住在宾馆主楼,和摄影记者大班住一屋,是个标准间,面积和这间房子差不多,可感觉比这里宽松多了。
袁润生欠着身子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好像沙发上长了刺,怎么坐都不舒服。他又不敢乱动,只能拿着一个架式坐在那里。看看韩部长,韩部长还是刚才那样斜靠在床头上,脸上笑眯眯地朝这边看着。
袁润生的目光不敢在韩部长身上久留,连忙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脚底下。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看看苏司长。苏司长一手捏着那叠稿纸,一手拿着一支笔,正很认真地看着,两只圆润光洁的长腿从裙子里露出来,轻松优雅地交叠在一起,白得刺眼。
袁润生心里一荡,目光像触了电似的,赶快闪开。他觉得这间屋里的场景,不像是部长与下属商量工作,倒像是旅途中和睦、默契的一对夫妻。心里一阵后悔,怪自己不该这么不知深浅,冒冒失失地撞到这里面来。
袁润生刚来这家报社不久,眼前两位领导,还是前一天在飞机上才头一次见到。
当时,乘客们都已经放好自己的行李,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机舱的后门已经关闭,可机舱前门口的空姐们仍整整齐齐地站着,似乎在等什么人。袁润生听见后排有人议论:“还不走,等谁呢?”另一个人道:“肯定是哪个大官搭这个航班。”不大会儿,果然见一男一女走进来,空姐们一起弯腰鞠躬道:“首长好!”男的是个高大威猛的老者,挺胸凸肚,目不斜视,对两旁空姐的问候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径直往前走。紧跟在他身后的女人个头也不矮,却不显得高大,剪一个齐耳短发,身着一身职业裙装,裙下两条腿又直又长,显得体型袅娜,步履轻盈,干净利落。当她向空姐们微笑着致意时,袁润生看见一道让人眩目的光线从女人脸上射出来,心里不由得赞叹:“这女人真他妈的漂亮!”
身旁的摄影记者大班小声告诉袁润生:“这就是韩部长。”
袁润生却对那女人感兴趣,问:“韩部长夫人挺有风度。”
“嘘,别乱说,那是苏司长。”
“苏司长?”
就从那一刻,袁润生的直觉告诉他,这俩人的关系不一般。现在这个场面更证实了他的那个印象,岂止不一般,看来他们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在系统里几乎到了不避人的地步。想到这里,袁润生坦然了许多:自己先在电话里约过了,既然他们大大方方地不在乎什么,你瞎紧张什么?心情一放松,脸色就自然了许多,也有了坐在沙发上的感觉,索性靠里挪动了一下屁股,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我看行,稿子写得不错。”
苏司长的话,打断了袁润生的遐想,他连忙把思绪拉回来。
苏司长转过脸去,一脸平静地问韩部长:“你看看吧?”
韩部长轻轻摆着手:“不用了,你看了就行了。”
苏司长上下打量了一番袁润生,笑吟吟地问:“这社论,也是你写的?”
“嗯,是传到北京改过的。”
“小袁笔头子挺快呀!”
苏司长夸了袁润生一句,又转头对韩部长说:“我们司里,就缺这么一个能写的。”
韩部长呵呵一笑,道:“那还不容易,回去给朱聪说说,把这小伙子调给你不就行了。”
“我可不敢开这个口,临来时,朱聪打电话给我,说,这次给你派去的,可是报社的首席记者。我要是向他要人,他还不跟我翻脸!”
一旁的袁润生,听韩苏两人这样议论自己,尴尬万分,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好不容易听苏司长说了一句:“我看就这么发吧。”袁润生这才接过稿子,对苏司长说:“刚才,家里打电话催这个稿子的时候,报社领导让我把明天报纸版面安排向部领导汇报一下,看部领导有什么指示。”
苏司长转头看看韩部长,说:“韩部长在这里,你就给韩部长汇报吧。”
韩部长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往起坐了坐,说:“好,好。”
“明天报纸版面是这样:头版头条,是苏司长刚刚审过的这条开幕式消息,同时配发会场全景照片,二条是这篇社论,再就是韩部长今天在开幕式上的讲话,在一版的下部,用通栏标题,我们想配上韩部长的特写照片全文刊登。”
袁润生说完,见韩部长若有所思,没有马上回答,就转头看苏司长的反应,苏司长把头转向韩部长,袁润生也就又跟着把头转过去。
韩部长斜靠在床头上,眼望着天花板,半晌才说:
“嗯,讲话可以全文刊登,但是,我建议你们拆开,分成几个部分,提炼出重点,给每个部分加上个小标题,就像人民日报那样。你们可以找找人民日报,看看人家是怎么处理江主席讲话的。”
2
“我今天是专门来接你的,你这次打了个大胜仗,为报社立了功。”
朱聪发动汽车,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边转头对袁润生说了一句话。
为期五天的全国厅局长会议一结束,袁润生没直接回北京,而是奉命跟着庄副部长一行在下面转了一圈,向家里发了一些庄副部长到某某地区调研、做了什么指示的消息,一个多星期后,才回到北京。
袁润生没想到朱社长会亲自驾车送他回家。虽然袁润生心里明白,朱聪是来接庄副部长的,可是朱聪并没有像别人那样,前呼后拥地尾随庄副部长的车队而去,而是留下来,让袁润生上了他的车,然后自己亲自驾车,送袁润生回家,这让袁润生受宠若惊。
“哪里,都是您指挥得好,我只不过是认真地完成了您的意图而已。”
袁润生虽然有些得意,但嘴上却不敢居功自傲,赶紧把高帽子给朱聪送了过去。
“报社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能不走样地完成领导意图的人。”袁润生的这顶高帽子,让朱聪戴得非常舒服,也就越发为自己有如此能干的一个部下而自豪起来,“我没看错你!”
像这种全系统各省(市、区)厅局一把手参加的重要会议,一般来说,报社应当派出一个记者组,由报社领导带队,现场协调指挥完成。可是由于会议地址选在南方,为了节省交通费用,部里只给了报社两个驻会记者名额。社领导掂量来掂量去,一个摄影记者是万不可少的,不然部领导的光辉形象就没法上报了,文字记者最后选定了袁润生。
以前在别的报社,袁润生完成过多次这样大型的会议报道,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辛苦是肯定的,尤其是最后会议成果的述评、侧记,必须把代表们分组讨论的意见全面反映出来,各个小组都得跑,还生怕把重要的意见给遗漏了。听完讨论,别人都可以休息了,袁润生还得忙着汇总、梳理,再连夜写成稿子,请有关领导审了,再传给报社的领导审。
这几天,袁润生几乎是24小时连轴转。夜里实在熬不住了,就放上满满一浴缸热水,泡在里面睡一小会儿,起来再干。
虽然袁润生自信自己天生就是干记者这一行的材料,也曾得过省级国家级的不少新闻奖,但来这家报社不久,就独自承担了这么重要的任务,他还是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袁润生知道,这对自己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他只能干好,不能出丝毫的失误。现在,他的付出终于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他从心里感谢朱聪,感谢报社给了他这个机会。
“奥迪”在机场高速路上平稳地行驶着,把路旁的绿化带拉成了两条逆向疾驰的绿色河流。朱聪一边开着车,一边和袁润生聊着些会上的情况。
“会议代表对这次会议报道有什么反应?”
袁润生知道朱聪问这话的意思——他是问有关这次会议报道的报纸送到会上之后,代表们有何反应。
这家报社原来在外地,刚迁京不久,是第一次承担这么重要的会议报道任务,第一次在各路诸侯面前直接亮相。为了充分显示机关报的作用,让全系统深刻认识到自己办报的意义,开幕式的第二天上午,报社派了专人坐飞机送来了当天的报纸。报纸原来是四个版,临时又增加了四个版,八个版全部是会议开幕式的内容,特别是那些照片,部长、副部长、各省市区厅局的一把手,都或大或小地以各种方式在报上露了脸。
那天是分组讨论,带着油墨特殊香味的报纸一发下去,人们的兴趣就都到报纸上去了,都想看看自己在报纸上的模样。
头版上,韩部长头部的大特写气宇轩昂,俨然一副领袖模样。于是大家就讨论起韩部长的脸相,说韩部长天庭鼓起来了,耳朵也垂下来了,浓浓的眉毛也挑起来了,这相貌,还得往上升。有的说,还是自己有张报纸好,你看,头天的事,第二天就见了报,有消息,有社论,有讲话,有侧记,还有花絮,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迅速、准确、全面、完整地放映了这次会议的实况和代表们的风貌,并且八个版都是会议报道,多有气势!对全系统是多么大的鼓舞,对下一步贯彻会议精神是多么大的促进,对增强全系统的凝聚力是多么大的力量,等等。反正是好评如潮,反响空前。
朱聪听得非常兴奋,不时哈哈大笑,说:“看来报社第一次亮相还是成功的。”
“应该说非常成功!这都是社长您的决策好,专门派人送来报纸。”
袁润生不失时机地恭维了朱聪一句。
“有粉就得搽在脸上!”朱聪没有掩饰自己的得意,说,“当时有人劝我,专门派人坐飞机送报纸,来回几千块钱,不合算,我就说,同志,要算政治帐!”
“是啊,这次给报社带来的影响和形象,这都是无形资产,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袁润生顺着朱聪的兴奋点使劲发挥。
“韩部长当天晚上就打电话给我,说报社这次配合得很好。”
“是吗,部长评价这么高,真是难得!”
“苏司长也很满意,刚才在机场迎宾大厅,握着我的手不肯放,说了好几声谢谢,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朱聪此刻像打了胜仗的将军,满面春风,细细地回味着激战中的每个细节。袁润生也就知趣地不再说话,让自己的领导尽情地享受此刻的陶醉。
朱聪忽然想起了什么,用车载手机拨了个号码,然后按下免提键:“我是朱聪,是许秘书吧,我找庄部长。”
一会儿庄副部长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朱聪啊,什么事?”
朱聪道:“部长,刚才在机场人多,我没说,晚上您有安排吗?”
“呵呵,不用了,我想一个人休息一下。”
“嗯,也好。另外,那笔资金的事,您跟韩部长沟通了吗?”
“会上我把你的想法跟韩部长说了,韩部长没明确表态,我想,你可以在下边先跟计财司严司长沟通一下,让他把报社列进那个名单里去,这样我就好给你说话了。”
朱聪满脸感激的微笑,连连点头道:“谢谢庄部长,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先和严司长沟通好。正想跟你汇报呢,我想请严司长吃个便饭,严司长这段时间工作很忙,一直没约到,现在您回来了……”
“好吧,我来约他,剩下的工作你们来做。”
朱聪眉开眼笑:“好好,谢谢部长,他只要肯出来,事情就成了一半了。”
“老严歌唱得不错。”
“谢谢部长提醒,你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哦,家里这段怎么样?”
“您是指……”
“康副部长那边没什么新情况吧?”
“没有新的动向。”
“哦,好吧,就这样,我到机关了。”
“部长再见。”
关上电话,朱聪突然转了话题:“听说韩部长没在会上呆多久,苏司长陪着他到下面转了几天?”
这话让袁润生有点措手不及。
“这……可能……好像是吧。”
袁润生没想到朱聪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更没想到朱聪在北京,能把会上的事了解得这么清楚。那天晚上,去苏司长房间送审稿子时看到的情景,立即在袁润生眼前浮动起来。袁润生明白,朱聪肯定会对那天晚上自己看到的情景感兴趣,但话到嘴边他还是使劲又咽了回去,支吾道:“我光忙着听小组讨论了,没太注意。”
朱聪一边开车,一边扭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袁润生一眼,问:“没找个机会跟苏司长聊聊?”
这回袁润生反应得很快:“不知多少人等着跟苏司长谈工作呢,我哪能挨得上?”
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再说,您不是说了吗,让我好好工作,我个人的事领导会替我考虑。”
“你能这样想,很好。”
说到这里,话题断了,车里一时有些发闷。
袁润生灵机一动,想到了不错的一个话题。
“韩部长讲话真有水平!”袁润生先赞叹一句。
“哦?”
见朱聪显然在认真听,袁润生这才说下去。
“最后会议总结,庄副部长主持,韩部长作总结报告,大家都以为韩部长对回去如何贯彻会议精神,提一些要求。不料韩部长却抛开了会议内容,结合他自己多年做领导工作的体会,着重讲了如何当好一把手。部长说,关于回去如何贯彻落实,我不说你们也都知道该怎么做,庄副部长一会儿也会讲。这次会议,来的都是一把手,我知道大家会议期间都想找我谈谈心,我也很想与各位好好聊聊,可是时间太短暂,我想,我们就用这种方式聊,谈谈心。聊什么呢,我是一把手,你们也都是一把手,咱们就聊聊怎么当好这个一把手。
我个人体会,要当好这个一把手,应该注意以下三点:
第一,一把手要出主意,在大政方针、宏观管理和长远战略问题上,不是看一把手干了几件实事,而是看你出了什么大主意;
第二,一把手要会用干部;
第三,一把手对看准的问题,要敢做敢为,善做善为。
韩部长真有水平,他讲话的时候,会场很静,大家连咳嗽都使劲压着,只听得刷刷地记笔记的声音,就像蚕吃桑叶一样。社长,这些年,我报道过的会议也不少,但我从没看见过这样的会议场面,我真服了。讲到用干部,部长说了两句顺口溜,是从社会上流传的顺口溜变过来的,很有意味。”
“噢,是什么顺口溜?”
“前段时间,社会上不是流传这么两句话吗,‘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韩部长来了个反其意而用之,稍加改动,用来说明他的用人理念,韩部长说,我用干部,两句话:行就是行,说不行也行;不行就是不行,说行也不行。”
其实袁润生当时听到的顺口溜还有两句,是韩部长说完这两句之后,坐在袁润生后面的两个人私下议论说的。
一个人说:“哼,刚愎自用,蛮横霸道!”
另一个说:“我看他这两句开头和结尾应各加两个字,叫做‘我说行就是行,谁说不行也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谁说行也不行。’”
但是袁润生没说,他知道朱聪不喜欢听。
两人就此话题,大大赞扬了一番韩部长,把韩部长说得好像在现在的位置上还有点屈才,应该进入政治局或联合国。
朱聪把袁润生送到住的小区门口,临告别时说:“润生,你来报社时间虽然不长,表现很好,特别是通过这次全国厅局长会议的采访报道,充分展示了你对重大事件的独立采访能力,特别是那篇社论,写得很有力度,我很满意。这次出差回来,你工作可能会有些变动,老桂会专门找你谈,为了加强报纸的言论,报社要组建评论部,我想让你去负责,你自己有什么意见?”
“谢谢社长对我的信任,”袁润生想了想,说:“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说!你对我,有什么不能说的。”朱聪鼓励道。
“方正则比我来得早,他的综合能力也比我强,再说,我来这里,还是他介绍的,组建评论部的任务,是不是让他……”
“哈哈,润生,你多虑了,小方的工作也有变动,总编室孟主任要回去探家,这几天就走,我和老桂商量了一下,让小方去总编室,把那一摊子先顶起来。”
袁润生这才放下心,想了想,说:“谢谢社长的信任!有句话,‘进个好单位不如跟上个好领导’,我来这儿,就是奔您来的,您要是觉得我还行,今后我就跟着您干了!”
“好!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朱聪使劲拍了一下袁润生的肩膀。
等袁润生下了车,朱聪没有马上开车离开,他打开手机,拨了一组号码,等电话接通,说道:“我是朱聪,庄部长回来了,看来那件事还是得找严司长,庄部长答应由他出面把严司长约出来,对对,你现在就给六艺度假村打电话,让那边做好准备。另外,你找一下孟春,他不是跟一些女歌手和女影星熟悉吗,让他想办法找几个来,出场费该给就给,不要怕花钱,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明白吗?不过也不一定有多大名气,演过电影就行,名气太大了,咱也请不起。让孟春去谈,叫对方开个价。”
停了停,又嘱咐道:“这件事,只你知道就行了,我谁都没说,包括邵丰禄。嗯,对孟春也不要露实底,只叫他找人就行了。”
3
袁润生进了屋,包还没放下,屋里电话就响了,是朱可可,袁润生惊奇地问:“可可,怎么这么巧?我刚刚进了屋。”
朱可可在电话里格格笑着说:“我有望远镜,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视线里。”
袁润生歪头把听筒夹在脖子里,一边从包里往外收拾随身带的衣物,一边和朱可可逗乐:“那我以后可要小心了,别让你抓住什么把柄。”
朱可可说:“心虚了吧,快坦白,这次出去,你都干什么坏事了?”
袁润生说:“我一个人跑这个会,都快累死了,哪有时间和精力干坏事。”
朱可可说:“哈哈,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这就是说,如果你有精力,也有时间的话,就会去干坏事。”
袁润生大呼冤枉,道:“我心里想的都是你,哪有空间装下别人?”
朱可可不依不饶地说:“我知道你哄我,你心里哪里有我啊!。”
袁润生说:“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没你?”
朱可可说:“怎么证明?”
“知道你喜欢集邮,给你买了本越南的集邮册。”
“真的?我要,我现在就要。”
“呵呵,看你猴急的小样,你过来拿吧,我请你吃晚饭,老地方。”
袁润生早就策划好了,准备回来就跟朱可可打电话,朱可可肯定会立即过来拿集邮册,就可以借机跟朱可可温存一番,解决一下身体的饥渴。谁知道,没等他打电话,朱可可自己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放下朱可可的电话,袁润生拨通了方正则。
“正则兄吧,我是润生,对,我回来了,刚到家放下行李,就赶紧打电话向你报到,呵呵,当然应该了,你是我的引路人吗,这份恩情我什么时候也不会忘的!听说你去总编室了,祝贺你!那可是个要害位置,离副总编只有一步之遥了,哈哈,我那是个闲差,哪能和你老兄相比?是啊,我盼着你有机会再‘恩’我一次呢。”
方正则在电话里告诉他,王国恩过几天要来北京,打过电话来了,要方正则代他向袁润生问好。
王国恩也曾经是某个县委宣传部的新闻干事,但他很早就改行了,去他所在的那个县的经委当了办公室主任。这两年不知是借了哪路的神力,在仕途上蹭蹭地往上窜,目前已经是一个地级市的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了。
袁润生说:“好几年没见他了,到时候咱俩一起做个小东吧。”
方正则说:“他问我认不认识中组部的人,我哪认识什么中组部的人呀,我对他说,我连中组部的大门在哪里都不知道,他让我转告你,问你认不认识,或者朋友中有没有认识的,。”
袁润生问:“他说什么事了吗?”
方正则有些不屑,笑道:“还不是官迷心窍,竟然想着到中央机关来干一段时间,说他在基层干到副处级了,缺的就是在国家领导机关工作过的经历,说下面现在竞争非常激烈,他不想和那些人在一条起跑线上竞争。润生,你说现在人怎么都这样了,对自己的欲望毫不掩饰。”
袁润生说:“管他呢,等他来了,我俩一起做个小东吧。”
挂了电话,袁润生拿了毛巾和替换的内衣,端着脸盆,到公共浴室洗澡。
袁润生住的是一家招待所的一间地下室,北京有很多这种利用地下室改造的招待所。本来他可以住到报社去,跟大家去挤一挤,但是他没有。他不想和那拨人把距离弄得太近。距离近了就没有神秘感了,也就没了应有的敬畏。他知道自己终究和那些人不是一类人。
袁润生是个注重生活的人,虽然只是一间地下室,也被他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只小沙发、一只书橱、一张书桌、一只椅子、一个简易衣橱,都是他从旧货市场上淘回来的,价格低廉,却很实用,而且让他一搭配,还很像那么回事。书橱里挤满了书,色彩斑斓的书皮使这间屋子里显得内容丰富,书桌上桔黄色的台灯,也给这间阴暗潮湿的屋子带来了一些阳光的感觉。
洗了澡,换了一身休闲装,袁润生把换下来的那身给自己装门面的西服拎在手里,钻出招待所,站到北京喧嚣的地面上,停了片刻,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刺眼的光线,然后来到小区里的洗衣房,放下那身西服,朝小区门外走去。西装必须是笔挺的,该化的钱就不能省。
5分钟之后,袁润生已经坐在了名叫“林间阳光”的茶餐厅里,和朱可可约会,他一般选在这里。像朱可可这样的女孩子,吃什么倒是其次,反正不敢多吃,最讲究的是情调和氛围。这种茶餐厅都是套餐,每份30元到50元不等,虽然价格不菲,但上边有封顶,不至于失去控制。袁润生知道朱可可不会无缘无故地宰人,但是也不会替你考虑成本,去一般的餐厅,档次低了她嫌脏乱差,去档次高的,两个人进去没有几百块钱出不来,万一她一高兴点一份“龙虾刺身”什么的,他一个月的工资就没有了。
朱可可来了,跳到他身边,低头在他的脸上啄了一下,然后坐在对面,大声大气地问:“今天请我吃什么好吃的?”
袁润生把桌上的菜单推过去,道:“自己点,随你。”
两个人点了餐,边聊边吃,朱可可先问了会上的一些情况,袁润生说了跟随庄副部长下去沿途的一些见闻,再往后谈到家里时,基本上就是朱可可一个人在那里独唱了,袁润生微微笑着,不时地“哦”一声,表示在认真地听。
听了一会儿,袁润生就把报社这一段的情况大致弄清楚了:
他和方正则升职的消息,已经在报社传得尽人皆知了,成了这几天的热门话题。据传,老桂曾试图阻止这件事,劝朱社长缓缓再说,但是没能挡住。
大家分析,老桂可能要离开报社了,他也到了退休年龄。并且老桂已经在做离开的舆论准备了,闲聊天时说,自己年纪大了,不太适应北京的生活,老伴也不能来照顾他。
来自部机关的消息说,为了应付中央清查各部门的小金库,部里要把小金库里的钱,分散存放到在京的一些直属事业单位,对半分享利息,目前,十几家事业单位都在全力争取。
还有小道消息说,下一步,报社的领导班子要正式组建了。于是大家猜测,除了朱聪当社长兼总编辑,马家辉可能是副社长,孟春、方正则和袁润生三人则是副总编辑的最有力人选。
报社这段时间最兴奋的人是邵丰禄,因为方正则是他推荐给朱聪的,而方正则又带进来袁润生,并且方正则、袁润生和马家辉又是老朋友,邵丰禄当然希望看到这些人掌权。
等等。
“你要是当了副总编,可不许忘了我!”朱可可撅着小嘴撒娇。
“怎么会,别说这事八字没一撇,根本就是没影的事,即便有那么一天,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让我们可可做总编室主任。”
朱可可拍手笑道:“这话我可记住了,你不许食言!来,拉个钩。”
朱可可伸出嫩葱似的小手指头,勾住袁润生的手指头,摇晃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就是大坏蛋!”
和朱可可拉着钩,袁润生想,老桂会这么轻易地退出吗?朱聪在车上给庄副部长打电话谈到的那笔资金,也许就是部里小金库里的资金,看来朱聪也在全力以赴争取这笔资金;自己被大家看作是副总编辑的有力人选,固然说明自己这一段没有白干,但还是收敛些,免得招人妒忌……
袁润生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朱可可说:“哎,你给我买的集邮册呢,快给我看看?”
袁润生说:“在宿舍里呢,吃完饭跟我去拿。”
“为什么不拿出来?”朱可可用手狠狠地点了一下袁润生的额头,说:“哼!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又想占我的便宜。上次喝了酒,我不清醒,这回我可不上你的当了!”
“嗨嗨!”袁润生一脸坏笑,“别占了便宜卖乖,是谁喊着说的:哥哥,你真好!谢谢哥哥!”
朱可可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朝左右看看,低声斥责道:“该死!这种话你也敢在这种场合说?”
见朱可可急赤白脸的样子,袁润生乐了,心想,你也有害羞害怕的时候啊,嘴里说道“哈哈,在这里说怎么啦,谁知道我们说什么?”
俩人调着情,逗着嘴,心情愉快地吃完了饭,相跟着回到了袁润生的住处。
袁润生关好门,回身就把朱可可抱住了,没头没脸地亲起来。
朱可可被他弄得身上发痒,挣扎着叫道:“哎哎,你急什么?先让我看看那个集邮册。”

《报社》-长篇小说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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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写作与寻找
亚子
我10多年没动笔写小说了,也基本没发表小说,除了2001年在《中国作家》发的《五十年谋杀》,那是10多年前写了半截撂下的一个中篇。这10多年我干什么去了?很简单,两个字:生存。想着先把生存的问题搞好,回过头来再写小说。结果10多年过去了,生存的问题还是没搞好,小说也给耽误了。回头反思自己,生存问题没搞好的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大概是老忘不掉自己是一个作家,老是有另一双眼睛盯着在现实生活中扑腾挣扎的自己,这使得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一直不能全身投入,观察思考者的我不停地干扰现实中的我,使现实中的我在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而我恰恰又不是一个苦行僧,总是渴望得到和享受到现实生活中的那份温情、亲情和爱情,这又使得自己无法从现实中脱身出来,成为一个纯粹的观察思考者。
观察的结果是我在现实生活中发现了两类人: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光有良好的愿望是无法使丑陋的现实有任何改变的。面对这样的无奈,一种人选择了撤退,从精神的防线上后撤,认可和遵循现实的运行规则,一举由被动变为主动,成为在现实中游刃有余的人,成为强者和成功者;一种人不肯放弃,不肯承认现实的运行规则,坚持认为人类应该有一种理想的生活,有光明的存在。在这部小说中我就写了这样的两个人,方正则和袁润生,他们是性格、学识、教养都比较相近的两个人,仅仅是由于对待生活的态度不同,结局却截然相反。生活往往就是这么荒谬,我们从小所接受的一切教育,父母、老师、组织都想尽办法使我们成为一个道德高尚的人,一个诚实的人,一个善良的人,可是这种人到了现实生活中却总是处处碰壁,于是我们看到,面对残酷的现实,这种好人只有两种选择,一是继续做好人,任凭被社会边缘化被抛弃,或孤独寂寞,或穷困潦倒;一是改变自己,使自己变坏,你变得坏一点也许就有房子住了,就升职了,就富贵了。在这部小说写作之初,方正则和袁润生这两个人物我是平均用力的,可是写着写着,我意外地发现,方正则在小说中的分量逐渐减轻了,涉及到他的事情越来越少,逐渐被边缘化了,最终袁润生成了这个故事的主角。这大概就是生活的逻辑在起作用了。
每次抬头看到头顶浩渺的星空,就想到在以光年为基本计算单位的宇宙中,我们每个人100多厘米的身躯是多么微若浮尘,人类赖以存身的这个地球在宇宙中也只不过像是一个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细胞,人类身前身后是无边的黑暗,即便穷尽人类的整个生命过程,也未必能走出这黑暗的笼罩。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无意义的,是虚无的。为了摆脱这种恐慌,人类创造出了许多学说、各种宗教,把它们竖立在现实世界和黑暗世界之间,就像一道影壁,每个时代的人们都会把自己的理想、寄托投射在上面,建立起自己的价值体系,使人们在那里看到生命和生活的意义,每当面临时代交替,旧的价值体系面临崩溃的时刻,人们总是要不懈地找寻和建立新的价值体系,人类的文明史正是在这样的找寻和建立中得以形成,人类社会也正是这样得以延续。
小说的写作也许就是找寻和建立方式之一。
2004年10月24日星期日
(此文连同缩写稿一起在2004年第6期当代长篇小说选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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